妻子迷恋上胡琴结婚三年了,还没有揣上孩子,村民猫冬时,铁子没有啥事儿可做,经常出去打麻将,翠儿便到邻居家串门儿。北方农村有“猫冬”的习俗,冰天雪地的,漫长的冬夜,无所事事,走东家串西家,家长里短地聊闲喀,胡扯乱诌的,也是打发时光的好办法。铁子刚开始没有往心里去,他是玩麻将入了迷,所以还挺支持翠儿串门,嘱咐说,老杨婆子心眼歹毒,说话要留半句。冯寡妇是个好吹牛的人,你捧着她点儿说没有啥。翠儿说我有大脑,不是傻透腔的女人,说这话真是咸操萝卜淡操心,我不傻,酱咸醋酸的我知道。很快,铁子发现翠儿大脑真的有点毛病,她既不和老杨婆子做针线活儿,也不与老冯寡妇闲聊,翠儿常去老光棍刘二家,听刘二拉胡琴。论起来,铁子称刘二舅。铁子这个舅是村里又懒又谗男人,从来不出去打工,那几亩地侍弄得又不好,衣兜里很少有过十元的票子,屋里倒很干净,除了穿在身上的衣服,再也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了。刘二尽管又穷又懒,却无师自通,拉得一手好胡琴。他住那两间父亲留下的茅草屋里,经常传出悲泣的胡琴声。翠儿听了他拉的胡琴声,心头便酸涩得难过,在灶房做饭,像丢了魂儿,散了脚一样,心里想刘二这鬼东西,他能把胡琴拉出这么动听的调调,真难为他啦!翠儿浮躁的心开始慌慌的,忍了很久,终于去了刘二的屋子里,怯怯地望着刘二拉胡琴,很普通的胡琴,灰蒙蒙的像老古董,不知道传过了多少年代了。当下做饭用家用电器,手机、电视谁家都有。刘二屋里一无所有。她扫了一眼刘二住的屋子,寒酸而简陋,心里便酸溜溜地想,他也真够懒的了。刘二是三十好几的人了,细瘦的个头,很随便的发型,两只死鱼似的眼睛缺乏年轻人的活泛。他没有手机,不懂得玩微信有乐趣,平日又没有电视可看,消磨时间最好办法拉他的胡琴。他把这柄胡琴玩得纯熟,整天村里流淌他的胡琴声,魔障一样的旋转缠绕每个人,没有谁被他的胡琴纠缠住,只有翠儿心头痒痒的、身子飘飘的。铁子轻蔑地说,拉胡琴既不顶饭吃,也换不来钞票,哪个女人肯嫁给他? 刘二似乎有这方面天才,他拉胡琴很是投入,拉得有模有样,甚至不吃不喝也要拉胡琴。夜晚,村子里寂寥,传出他拉的胡琴悲凉﹑压抑﹑无奈的曲调,像是渴望什么,却又得不到,十分落魄﹑失意的味道还是让翠儿听出来了,翠儿为他鸣不平,这样有才的人,为啥娶不上媳妇?村里人说他招来邪了,这把好年纪白白糟蹋了,就是到工地干活儿也能娶上媳妇啊!没志气的刘二,懒惰成性,活该打光棍!所以,村子里沒有谁肯理他或听他拉的胡琴。尽管每天胡琴唱出欢畅的曲子,村里人只当刮风,没有谁称赞他。只有一个例外,那就是翠儿特别喜欢听他拉胡琴,喜欢看他白白净净的手拉起来弓弦,立刻传出悠扬的曲调。有时候,翠儿还会随着胡琴拉的曲调跳起街舞。翠儿跳舞姿势优美,两条结实的大腿蹦蹦跳跳,吸引村长卓老三的目光。卓村长是村里一号人物。村里小伙子差不多都外出打工了,卓村长便走东家串西家,访贫问苦。老公外出打工,妻子留守在家,多辛苦又多么寂寞呢?卓村长坐在炕头,与留守在家促膝长谈,经常谈出风流韵事儿。卓村长很快发现,翠儿才是村里最有品位的小媳妇,她穿的牛仔裤有几处破洞,裸露出半截洁白的皮肤,尤其能歌善舞,这样的小女人打灯笼也难找啊!卓村长打翠儿的主意,很有办法,他隔三岔五去找翠儿,说请她当妇女主任,去乡里开会,负责计划生育工作,每年有二千元的补助。翠儿从卓村长胖嘟嘟笑脸上,看出他居心不良,说我还没有生个一男半女,干那种工作不适应。卓村长说,要不你当财粮吧,年终也有一笔补贴。翠儿警觉地看卓村长的表情,果然见他的笑意充满淫荡,她心头激灵一下,听说卓老三挺“色”,果真不假!翠儿冷冷地说,现在我只想安心怀上小宝宝,出去干事儿,等选下届村长吧!卓村长在她这儿碰了一鼻子灰,只得知趣地离去。走到没人的院墙头,他吐出口浓痰,骂咧咧说,你就是孙猴子,也逃不出我如来佛的手心! 2. 逃不出胡琴的迷惑这几年,手机成了翠儿的玩物,闲着没有事儿便拨弄手机,里面的微信真神奇,只要摇一摇,能摇来远方陌生网友。翠儿被微信迷住了,玩了几个月微信,忘掉了刘二的胡琴了。那天,卓村长陪同乡派出所的户籍警察,登记村里常住人口,借机会来到翠儿家,便在翠儿家办理人口普查登记。卓村长利用村里大喇叭吼几声,让各家各户的拿户口本到翠儿家登记。下午,刘二来了,他明显瘦了一圈儿,脸色苍白,两只眼睛像陷入枯井里,缺乏昔日的活泛。翠儿见了他大吃一惊,以为进屋一具骷髅。刘二去登记时,卓村长笑模笑样挖苦说,这个傻B刘二,又懒又奸的人,不知道出去打工,至今只知道拉着破胡琴,连媳妇儿都娶不上。翠儿说,全村顶数他有才啦!卓村长扯着嗓子说,拉胡琴能换来饱饭吃,还是能娶上媳妇啊?众人哄堂大笑。刘二灰溜溜走后,翠儿望他背影,心里十分难过。两天后,翠儿听得胡琴声,脚尖耐不住了,悄悄来到刘二的破屋里。刘二正拉着胡琴,她坐在炕沿儿边,默默听他拉胡琴。见到是翠儿,他两只空洞的眼睛散漫地望着她,脸上浮出亢奋的红晕,胡琴便发出愉悦的旋律。他笑了笑,干涩的嘴唇裂开一条缝,表情轻蔑地说,村里人说我是懒蛋子,其实人类进步都是懒人创造的。他的眼神儿满不在乎地在翠儿脸蛋上涂抹,而且很是放肆,大胆且又充满男人式色情。翠儿的脸蓦地红了,论起来,铁子还得称刘二“老舅” 呢。“你的话胡说八道!”翠儿觉得他的言论实属荒唐。刘二认真地说,懒人好思索,会想事儿,让日子过得好一点儿。翠儿说,你的胡琴拉得这么好,也是想出来的吗?刘二眼神像定位一样看着翠儿,火辣辣的眼神儿让翠儿心惊肉跳,想他咋那样看人?刘二看到他喜欢的女人,眼神儿就会发出亮光,胡琴也拉得十分欢快。那把胡琴仿佛会说话,唱咧咧地向女人献媚。翠儿耳朵里塞满了快乐,便问刘二,你吃了吗?刘二的胡琴就像抑扬顿挫地回答:“铁子媳妇,我不饿。”翠儿就抿嘴笑,胸前那两嘟肉快活地颤抖起来,说刘二啊,谁给你做饭呀?“我想吃你给我做的饭!”还是胡琴声。“死刘二,你真缺德!”翠儿脸上突然发红,低低骂一声。刘二的意思是真心,他不仅想要吃翠儿做的饭,还想吃她这个人。因为在村子里,只有翠儿是他的“粉丝”。当然,男人吃女人是另一种吃法,是天下所有男人吃女人的吃法。翠儿从刘二的眼神儿窥视到一种强烈的爱欲,就如同胡琴发出的曲调,缠绵悱恻,惹得她心头慌慌的,脚下乱了章法,腰肢摇摆地逃了出去,刘二看了,“哈哈”大笑,胡琴拉得更加放肆。其实,刘二的胡琴一响,翠儿嗓子开始痒痒的,腿也就随声舞蹈起来。翠儿在娘家唱过二人转,十里八村出了名的角儿,只因为结婚了便淡出那一行了。刘二的胡琴声把她那些早忘干净的陈词滥调又勾出来,她只有唱一段《王二姐思夫》,心里才会舒畅了,身子骨也轻松了许多。翠儿唱二人转,有板有眼,全数套路没有拿不起来的。刘二摸透了翠儿心思,再也不拉别的调儿,把二人转的“十三嗨嗨”、“胡胡腔”、“武嗨嗨”诸多唱腔拉出精彩。翠儿就像黏在了舞台上一样,很投入地唱了一段又一段。无论旦角与丑角的才子佳人﹑帝王将相的曲目,她全都能唱得出来;而且二人转拿手的插科打诨、逗哏子等绝活儿,她也会露两手。只要翠儿在他的屋子里,就是一台戏。刘二拉胡琴有一套本事,有时拉得激昂豪迈,如同战场上将士征战厮杀;有时拉得委婉泣诉,如同小女人的爱情故事。翠儿唱上装,刘二拉胡琴唱下装,两个人唱的二人转突出她唱的腔调,过足了戏瘾。刘二拉胡琴,动了真情,眉眼笑成了一团,说翠儿呀,跟我过日子,保证让你快乐!翠儿正色说,别大白天做美梦了,你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!刘二说,天鹅肉也是人吃的!嫁给铁子后,翠儿的日子过得平平淡淡且又舒心畅快。铁子对她疼爱,又极会哄她,时常提醒她,俗话说:寡妇光棍汉,酒色财气全都占,劝她对刘二戒备一些。铁子对刘二这个远亲老舅颇有反感,庄稼活儿不咋样,拉个破胡琴迷惑女人,算什么真本事?翠儿对铁子的忠告并不买账,轻声笑,说我也是二十多岁的人了,仨瓜俩栆的分得清楚。其实,她并不清楚仨瓜俩栆究竟哪儿甜,她完全被胡琴发出的美妙音乐弄得晕了头。有时,她突然间想起刘二的眼神,那么多情,还有某种暗示,翠儿心头一悸,女人内心敏感,刘二的心思她完全明白,为此她足足有三天没有迈进刘二的房门。这几天,翠儿想刹住心,干点儿家务活儿,给铁子干活用的衣服洗一洗,再把一幅十字绣弄完了,这是乡下女人收心的活计。可是,好像好多天没听见刘二的胡琴声,翠儿心里就像浮云似的沉不住底了。真的,咋听不着刘二的胡琴声?翠儿好生纳闷,八成刘二出门啦?她刺着十字绣,与村里的女人闲聊,东家长西家短的,毫无明确的话题。老杨婆子嘻嘻笶说,刘二病了,病得挺重呢!翠儿一惊,忙问啥病啊?老杨婆子从翠儿焦灼的语气闻出点儿门道,阴阳怪气地说,那还用问吗,光棍汉门边转,没有贼心也想涮!翠儿听不懂老杨婆子话的涵义,刘二拉胡琴她喜欢听,那份牵挂让她顾不得了许多,傍晚匆忙赶到刘二的家。翠儿推开院门,见院子里静悄悄的,死寂一般,仿佛三个世纪没人居住过。翠儿紧着嗓子想,八成刘二死了吧?她喊一声:“刘二!”果真屋子里没有动静。翠儿心头打怵,慌慌的,推开房门,吱哑哑干涩的门扇响声,像刘二无奈的叹息声。刘二躺在炕上,软弱无力的样子,胡琴上的一根弦断了,扔在一旁,刘二慵懒地睁开浮肿的单眼皮儿,瞳仁突然溅出光亮。翠儿挺高兴地说,刘二啊,你这是抽的哪门疯呀?--吓死人啦!刘二不语,翠儿审视他的脸色,面容虽然憔悴并未发现有什么疾病的征兆,突然暗中叫苦,鸡巴刘二,你又设局诓我哩!翠儿想离开刘二远一些,别让他缠上,那样挺麻烦。哪知道刘二扯住她的胳膊,突然啜泣起来。翠儿吓一跳,顾不得挣脱胳膊,问你咋的啦?刘二说,肚子疼,难受。哪儿难受?翠儿动了恻隐之心,忘记男女授受不亲的大道理,抚摸刘二的额头。刘二拉着她的手,搁在自己的腹部。刘二的腹部平滑而温热,翠儿的手摁了摁,刚想缩回手,刘二表情难受地说,再往下疼得厉害。翠儿只好又移动一下手,很有分寸地摸到了小腹。刘二抓住翠儿的腕子,再一次往下移动,翠儿心头一抖,脸颊蓦间绯红,她分明摸到挺直的东西,她从铁子那里熟知这玩意,让她心惊肉跳,慌了手脚。刘二坚决抓住翠儿的手,让她足足难堪了五秒钟。“松开我的手,松开!”翠儿低声说。“翠儿,想死我了!跟我吧。”刘二像一盆火似的喊着翠儿。呼呼喘息喷出热气让翠儿眩晕。刘二不容翠儿犹豫,他力气很大,把她抱到炕上,翠儿低声说,你还是铁子的老舅呢!刘二十分坚决地说,八竿子打不着的老亲,还当真呢!刘二很有力气,翠儿半推半就,撕撕巴巴的,两个人就扭到了一块儿。翠儿脑袋瓜子热烘烘,想这成了啥事?刘二不容她细想,就像久旱大地遇到了一场春雨,总算捞到机会了,三下五除二就剥去了翠儿的衣裳,很快就做成了那种事。翠儿提起裤子,忽悠想起自己干了一件最蠢不过的事情,她骂一句:“死刘二,你找死呀?”刘二假惺惺打自己的耳光,自我谴责,说我太爱翠儿了,恍惚间酿成大错,对不起翠儿啦。翠儿见他脸蛋打红了,怜悯心占据她的思维,拉住他手说,得了吧,你给我拉胡琴,我就不计较了。刘二听得真切,暗自欢喜,他重新调好了弦,一曲《光棍哭妻》让翠儿伤心了好半天。翠儿便想,男人没有妻子,跟女人没有男人同样难!翠儿心头湿乎乎的,刘二也真怪可怜的,到哪儿给他讨一个媳妇呢? 3.坠入无法自拔的感情圈套男人和女人之间事,无法深究,有时很认真,有时又极糊涂。翠儿对刘二就处于糊涂状态。那天发生了不该发生的事儿,翠儿心里十分痛苦。想我是铁子的老婆,你算老几,凭啥睡我?刘二的《光棍哭妻》,委婉泣诉,让翠儿泪眼婆娑,想起当光棍真的挺难,白天没人陪说话的,夜晚没人暖被窝的。翠儿觉得干那种事儿属于行为不检,且又耐不住胡琴的诱惑,很快与刘二又发生了一次那种事儿。翠儿便恨自己真的不争气,误入了刘二的圈套,悔恨地说:“刘二,别再拉你那破玩意啦!”刘二便笑,刘二笑的时候牙齿白晃晃的,他那把胡琴拉得更欢实了,琴弦淌出美妙的旋律,翠儿的心“咚咚”跳起来。翠儿乐意听刘二拉琴,翠儿发现刘二有一把操纵她灵魂的胡琴,从此一发不可收拾,翠儿稀里糊涂地与刘二真的好了起来。太保村很小,村民眼睛亮着哩。翠儿和刘二私下相好,而且又是老舅与外甥媳妇偷情,很快成了太保村的热门话题。村主任卓老三对村里情况了如指掌。他负责村里“维稳”,发现村里不稳定的因素,他找到翠儿谈话,说你与刘二的事儿组织上早掌握,你们继续胡作非为,便要送她和刘二去派出所。翠儿百般抵触,断然否认有此事。卓老三便说,你跟我村长好,吃香喝辣的多风光?跟刘二,只能听他拉胡琴。翠儿就喜欢听刘二拉胡琴,卓老三拿她没办法。铁子是个精细人,在这上面不糊涂,也发现翠儿与刘二有染,十分恼火。铁子工于心计,他想“捉奸拿双”。只要抓住了“现形”,打断了刘二的狗腿,看刘二还有啥辙?有几回,铁子谎说进城打工,躲到山后的草丛里,熬到半夜赶回家,见翠儿专心致志弄她的十字绣,全然不觉夜半更深的样子,铁子很歉疚。翠儿讶然说道,这么晚你咋回来的?其实,翠儿心思很精细,每次与刘二幽会,都安排得妥妥帖帖,铁子只听到轱辘把响,不知道井台在哪儿,查无实据,也不好把她怎么样。人一旦坠入畸恋中,品尝到人间美味儿一样,往往不够冷静了。翠儿忘乎所以地与刘二疯,土窖里、包米地里,还有自家的仓库里,全成了性爱的最好的场地。夜晚夫妻相拥而眠,翠儿缺少应有的激情,冰冷的后脊梁让给了铁子。铁子说,翠儿,你嫁给我,委屈了吗?翠儿没吭声,她明白是自己不好,害得铁子抬不起头。翠儿有心悔改,重新做人,可她做不到。一旦听到刘二的胡琴声,翠儿像着魔一般,脚下也不听使唤,想方设法往刘二家跑。只是铁子不错眼珠盯她,分身乏术,翠儿干着急,无法见刘二的面。此时,刘二蹲在树阴下,光着膀子拉胡琴,一曲“怨女”曲调揉碎了翠儿心。她水煎包似的杏仁眼睛湿乎乎,完全被那两根弦发出的声音迷住了。终于,翠儿趁着铁子蹲茅房工夫,赶忙去见刘二了。刘二收住琴弦,对翠儿说,你跟我走,天南地北,干啥也饿不着!翠儿痛苦地摇摇头,她下不了这个决心。“铁子只知道干活,他关心过你吗?”刘二责问。有刘二横在她心里,真对不住铁子。翠儿恼火地说:“铁子对我实心实意,哪像你,铁公鸡又长一副花花肠子!”刘二咽口唾沫,说翠儿,你真是长头发短见识,刘二眼光往高处看哩。“屁!啥鸡巴往高处看?让我名声扫地﹑抬不起头来!”翠儿一针见血地说。刘二表情痛苦,不言语了,操起胡琴,拉出大悲调,翠儿眼圈又红了,鼻子酸了,捶着刘二说:“你叫我咋办哪!”“跟我走!天南海北有活路。”刘二话里充满了自信。翠儿说,那你真对不起铁子了!铁子还喊你一声老舅呢!刘二抱住翠儿说,我真的没别的道可走了!4.私奔出去跑江湖刘二与翠儿私奔,成了太保村头号新闻。铁子大为光火,领着族里的弟兄,把刘二家两间小土房里的东西砸烂了,旧家电也摔坏了。村里最痛恨男女私通之事,尽管经常发生诸如此类的事,村民们仍旧议论纷纷。尤其村里再也没有胡琴声了,很多女人便觉得无聊,也让所有男人都气愤起来了。卓老三说,刘二的一把胡琴惹来那么大乱子,他有啥章程?无非一个游手好闲的二流子!铁子你撒下人马找他们,不行就把他俩送局子里关几天!翠儿是村里公认的好媳妇,模样端正,为人和气,勤俭持家。她与刘二私奔,背上荡妇的恶名了。老年人提起她,摇头叹息;女人聊到她,恶声大骂;男人讲到她,觉得不可思议。铁子家生活条件不错,三间瓦房亮堂堂的,铁子肯卖力气,没有不良嗜好,日子过得滋润,哪点对不住她?自从翠儿走后,铁子茶饭不思,瘦了许多。屋里有翠儿的衣服有她没有绣完的十字绣,人却不见踪影,铁子十分伤感。铁子想不出翠儿在外怎么生活,恨她也惦记她,便和族里的几个兄弟出门找她,找遍了翠儿的亲朋好友,也打听不到翠儿的下落。村里的老人指点说,找到有胡琴声的地方,便能找到刘二和翠儿了。铁子茅塞顿开,只要打听哪儿有拉胡琴的,他便一口气赶去,弄个水落石出才罢休。一路上,铁子到处贴“寻人启事”,劳师动众,也没有打听到翠儿确切的消息。铁子回家,屋子挤满了关心他的邻居,七嘴八舌替他出主意。铁子哭着说,眼瞅快到冬天了,不知道翠儿穿没穿棉衣裳!众人唏嘘,翠儿太负心了,真对不起铁子了。有人说,刘二和翠儿也许出门“滚地包”,跟唱二人转的走了呢!冯寡妇说,哪有好人唱二人转的!抛家舍业,脑瓜缺根筋才干那行呢!铁子顾不得许多,他记得翠儿偶尔哼几句“王二姐思夫”之类的唱腔,对呀!刘二出门能喝西北风活着吗!刘二又不是能吃苦的人,兴许他俩真去唱蹦蹦呢!铁子先用微信联系外地朋友,掌握哪儿有小剧场,他便到哪儿找他俩。铁子走村串镇,到处有剧场,里边有唱二人转的,他就注意上了。铁子找到小剧场,先看广告板上写的是哪几位演员献艺。估计可能有翠儿,便花几块钱买张站票,注意台上唱二人转的演员有没有刘二和翠儿。假如没有,铁子静下心听一段戏。他听了听伴奏的胡琴拉出的曲调,才注意到胡琴的妖惑力,那么热烈那么火暴那么动人心弦。铁子想起翠儿干活丢三落四,仿佛没有心肝的样子,铁子便恨胡琴,他弄不懂胡琴究竟有什么魔力,把翠儿弄得神魂颠倒?铁子见胡琴构造简单,让刘二那么一拉,就冒出了抓心挠肺的曲调,觉得真他妈邪性!刘二凭一把胡琴,就勾走翠儿的灵魂,这让铁子想不通。铁子恨恨地想,翠儿头脑太简单了,与刘二私奔有啥好结果?铁子跑了很多唱二人转的剧场,终于在东兴镇的小百花剧场里找到了刘二和翠儿。 唱二人转是挺辛苦的事儿,刚开始刘二和翠儿搭的一副架,翠儿唱上装,刘二唱的是下装,两个人在台上且唱且舞,边说边逗,目的多赚观众掌声与笑声,说这出二人转唱得好,说得妙,两个人便有了上场机会了,到哪个码头都能唱两天,混一口饱饭吃。二人转演员不容易,台上唱10分钟,台下练三年功,尤其要有看家的本事,所谓的“绝活儿”,荤的素的,观众要哪套得能来哪套,脏话满嘴巴冒,只为博得众人一笑,赚钱糊口。没有档口,两个人便练习演唱,说学逗唱各方面都要有真功夫。刘二在村里是出名的渣男,在二人转小舞台混出好人缘,到哪儿搁场子都能唱几天,因为唱上装的翠儿年轻漂亮,还有一副豁亮﹑可爱的嗓子,唱哪出戏都能勾人。在外面时间久了,辛辛苦苦不容易,翠儿有时动摇了,这种日子啥时熬到头?她打算回乡下与铁子过日子。刘二便拉胡琴,他的胡琴一响,翠儿便打消回乡的念头,搂住刘二的脖子,听他拉胡琴的调子,两个人的日子便过得有声有色了。只是刘二唱功差点儿,他张开嘴就是“西京府啊到洛阳啊四十五里……” 他唱的跑调又走腔,惹得台下大笑,那是喝倒彩。刘二愁眉不展。翠儿说,刘二你拉胡琴,我和小板牙唱一副架,保证赢满堂彩。刘二哪里肯让小板牙占便宜?小板牙算啥玩物?罗圈腿﹑水蛇腰,心如毒蝎﹑两面三刀!刘二心头不爽,瞧不起小板牙的为人,其实更担心翠儿在台上与他眉来眼去的,移情别恋,后悔就来不及了。刘二毕竟是一个聪明人,他说,我也是名角儿,不上台,成了废人,莫不如死去!翠儿劝说,有我养着你,怕啥?刘二气昂昂地说,走江湖闯码头,我哪能受那种土瘪子气:看老婆跟小板牙在台上唱“哩根楞”,我拉着大弦干瞪眼睛瞅着?我他妈的才不干呢!翠儿真的恼了,说拉弦的唱戏的,各有专工。又不是搞对象,分得那么清楚干吗!刘二实话实说,翠儿呀,我是舍不得你啊!“呸!亏你还是一个男子汉呢。”翠儿瞪他一眼。刘二拗不过翠儿,只得拉他的胡琴,他伴奏的胡琴拉出激昂超脱的曲调,翠儿与小板牙高亢的唱腔,让观众无不动容。翠儿在台上唱老掉牙的《蓝桥》,翠儿唱上装,小板牙唱下装,一旦一丑,两个人唱到热闹处,插科打诨,风趣幽默。小板牙唱道,正月啊里来正月正啊,小公子打官司陷在监中哇……铁子坐在观众席,听了热血沸腾,男人的自尊让他无比仇视拉胡琴的刘二。刘二的胡琴音律激昂,翠儿的扇子舞得欢实,嗓门唱得清亮,眼神儿也活泛,仿佛变成另一个人了。台下,铁子听戏气得不行了,眼睛鼓突,想到翠儿是我老婆,你有啥权利霸着她!冷静一想,虽然夫妻生活有三年了,铁子对翠儿并不了解。翠儿舍得安稳的家庭生活,到这种乌烟瘴气的地方唱戏,有她的想法。铁子猜不透翠儿的心思了。二人转散场后,铁子没有马上惊动刘二和翠儿,他颇有心计,先找了一家小客栈投宿,买了一瓶二两半装的烧酒﹑一个猪蹄一袋花生米,喝着酒啃着猪蹄,想着对付刘二的办法。吃饱喝足了,铁子积攒力气,打算明天早晨找刘二较量。翠儿铁心跟刘二了!这让铁子大为恼火,翠儿可是我的女人,有合法手续;他刘二没有那红本本,翠儿为啥陪他睡觉?对了,找公安报警!转念,我是翠儿的丈夫,名正言顺的丈夫,接妻子回家,是正当防卫,干吗非用什么法律手段呢! 睡在冰凉的床上,辗转反侧,铁子难以入睡,想到翠儿此刻像猫一样依偎刘二怀里睡觉,心里便老大不是滋味。妈的,我让刘二你再享受翠儿一次!铁子恨恨地想。 次日醒来,天色大亮,小镇子里一片沉寂,只有一条狗在街头转悠。铁子来到小百花剧场,门前静悄悄的,想必演员仍在熟睡。铁子见侧门打开,一位中年妇女忙着洗衣服,他趁她没注意就溜了进去。小舞台上到处睡着人,铁子的脚步轻,没有惊醒任何人,他很快注意到幕布分割的空地相拥而眠的一对男女。女的板着男人的肩膀,黑瀑般的长发散乱,睡姿安详。铁子认出便是刘二和翠儿,怒火中烧,激愤令他口干舌燥,他想抓住刘二痛打一顿,又觉不解恨。昏头昏脑之间,他见刘二那把胡琴就搁在旁边,头脑发热,操在手里,对准了刘二的脑瓜猛的敲打一下。刘二被剧烈的疼痛惊醒,胡琴破裂声很响,发出痛苦的撕裂声,熟睡中的人全惊醒了。刘二认出了铁子,见铁子恶狠狠举起胡琴杆抽打他,顾不得羞耻,捂住了胯子便钻进幕布后面。铁子追打刘二,挥舞胡琴杆拼命抽打他。刘二只好围绕舞台,四处躲闪。演员都惊呆了,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情,有忙乱穿衣服,有的瞪大眼睛看刘二出洋相。翠儿赤裸着身子,两只大奶子颤抖不止,她顾不得羞耻,奔上前拦住了铁子。从睡梦中惊醒的人眼巴巴望着翠儿,有淫淫的目光有惊诧的表情,大家弄不清翠儿光腚跑来跑去为了什么。小板牙迷缝着眼睛,看见翠儿赤身裸体的跑来跑去,像看西洋景,龇着板牙咧嘴乐。让他想不到,翠儿拉住了铁子的衣服,跪在他面前哭着说,不关他刘二的事儿,想打想骂冲我来!铁子更是恼火,举起胡琴杆还想追打刘二,翠儿却悲悲切切地拦住了他,让他脾气更暴躁。翠儿赤裸身子跪着,浑身一丝布都没有,透明的胴体像一块奶糕,根本不顾忌羞耻,那可是他曾经的伴侣,夜晚夫妻恩爱的故事他没有忘,心头忽然就软了,也绝望了。翠儿的心完全给了刘二,根本没有他的份儿。铁子愤怒地踢了翠儿一脚,粗鲁地吼道,下流坯子!穿上衣服再说。刘二趁机穿好衣服,他没有逃跑。尽管小板牙劝他躲一躲,他也没有动弹。翠儿在哪儿,他就在哪儿,躲又有什么用处呢?早晚不等有这么一天。刘二脸色铁青,说铁子是我对不起你,说句痛快话,你想咋办?“翠儿,你回家,这事儿两清啦!”铁子气咻咻地说。翠儿低下头,头发披散开,嘴唇骨朵,一语不吭,脸上多了几分倔强。铁子是真心爱她的,家长里短的事儿都依她,可是翠儿觉得那种爱情很陌生,不如刘二对她投心对意;除了刘二的胡琴拉出的调调,让她感奋生活美好外,他每一个眼神儿﹑每一句话她都懂,并感到强烈的共鸣,她发觉已经离不开刘二了。刘二站在翠儿面前,等待铁子的发落。反正事情闹到这份儿上,任其自然了。刘二暗中向翠儿发出誓言,天塌一块儿死,海枯石烂心不变。翠儿胆儿壮了,说铁子啊,我对不起你,我是放荡女人,有损你的名声啦!铁子,咱们缘分到了,别再搅到一块儿了,分手吧……铁子表情难堪,铁青色的脸扭歪着,翠儿真的死心塌地追随刘二,这让铁子彻底绝望了。这两年为了找寻翠儿,铁子快花掉了全部积蓄,还不是为了找回失掉的爱吗!翠儿的绝情显然强化铁子夺回他爱情的决心,他说翠儿,咱们没有离婚,你是我的合法妻子。不想过,也行,回去办手续,谁也别耽误了谁。翠儿想,不明不白活在世上,东躲西藏的混日子,总不是一回事儿,名正言顺归属所爱的人不更好吗?何必隐名埋姓见不得阳光?翠儿说那好吧,回家办离婚手续。回到太保村,铁子又改变了主意。铁子也不是好惹的,想我明媒正娶娶的媳妇,无论如何也不该让刘二那小子占了便宜。铁子把刘二臭骂了一顿,说我称你老舅,你却霸占我老婆,你算什么东西!他知道拴住翠儿的心很难,只得把翠儿关进屋里,利用情感笼络她。媳妇回到家,铁子的心抖动了一下。多长时间没有亲近翠儿?铁子感到有半个世纪了。翠儿长的还是白白嫩嫩的,只是此刻托腮生闷气呢。他可不管翠儿的感受,粗鲁地撕开她的衣服,翠儿惊叫一声,想掩住怀。铁子浑身肌肉震颤,血液沸腾,下面的阳物已然竖起来了。铁子再也抑制不住冲动了,急忙扒下自己的裤衩子,颤抖着爬到翠儿身上。翠儿的身子颤抖了一下,“啊”了一声,她紧闭眼睛,一语不吭了。铁子吻她的面腮,咸渍渍的,她眼角淌出眼泪,铁子大惊,说你真是不知好歹,我对你咋的?翠儿不语,挠心一样的痛苦让她浑身颤抖。翠儿脑子里乱糟糟想,你有合法手续,我斗不过你,随你便了!她咬紧牙关,仿佛像僵尸一样。她想,跟着刘二,奔走于四方,吃尽苦头,想唱想乐的,随心所欲,活得畅快,也开了眼界。锁在家里,猫爪挠心一样难过,她渴望自由自在的生活,虽然那种生活离她远去了,可她仍然向往那样的生活。三天后,她忽然从炕上爬起来,支楞耳朵听什么。微弱的晨风里,隐约传出胡琴声,咿咿呀呀,细如金玉之音,如同游动的幽魂在翠儿身边舞蹈,她的脸上突然泛起红晕。铁子当然也听到胡琴的声音,大怒,想这个刘二真没有把我看在眼里,当面叫板,勾引翠儿。“没皮没脸的东西!”铁子气冲冲关上门窗。翠儿依然觉得胡琴声从门缝挤进来,若隐若现,传递着只有翠儿才能够听得懂的信息。翠儿的脸上交替出现或苦恼或无奈的表情,显然刘二不死心,勾搭她呢。铁子看出苗头,看来这个槽头拴不住你心啦!他愈加气恼了,骑在她身上,使劲打她的嘴巴,殷红的鲜血从她鼻孔窜了出来。铁子打够了,翠儿揩一把鼻血,下地梳头,换上衣服。铁子骂道:“你装什么相啊?干啥去?”翠儿不语,她想出去,铁子凶狠地拽住她,说你是我的老婆,你又想干什么?翠儿怪异地一笑,表情很可怕。不远处,胡琴声如魔咒般响起,轻柔如痴,飘忽不定,诡异钻心。翠儿心仿佛被烙上沉沉的火印,她拼命挣脱铁子的手,想即刻飞过去。铁子又打了她两记耳光,见她脸上留下的血痕,心疼了。妈的,刘二真他妈的是一个害人精!铁子循着胡琴的曲调,终于在村头的草垛旁找到了刘二。拉胡琴的刘二双目紧闭,沉浸在美妙旋律中,独自享受音符带给他的快乐。其实他内心早就死了,他想见到翠儿,又知道翠儿脱不得身,痛苦不堪,只有靠拉胡琴麻醉心灵。几个闲汉围绕他四周,或欣赏或讥讽或兴奋或冷笑,表情不一。有人喊一声说,铁子来了!刘二立即收回了琴弓,说他来得正好,我有话跟他说。“你有啥话可说?”铁子恶狠狠举起镰刀。刘二纹丝未动,他把生死置之度外。他说铁子呀,我和翠儿出去唱二人转知道对不住你,可你俩实在不般配。感情这玩意不可以强求,还是顺其自然为好。铁子且怒且恼,说你还有脸说话呢!霸了我的女人你还卖乖,欺人太甚了!他抡起镰刀朝刘二劈去。刘二懂得好汉不吃眼前亏的道理,躲开了他致命的一击,像兔子一样仓皇逃开。铁子穷追不舍,他的眼珠瞪得滚圆,那把镰刀在他手里左舞右挥,呼呼作响,砍得地面尘土飞扬。无奈他的镰刀实在太短了,而刘二的腿脚又太灵便,刘二腾起飞跃,连连躲开铁子的镰刀砍杀。铁子杀得红眼了,大声怪叫,村里的狗惊叫着,一片吠叫。刘二到底是聪明人,他明白遇到不要命的了,只有逃跑为上策,刘二逃得更快了,跑进村边的树林里,铁子的镰刀发挥不了作用,很快他就不见刘二的踪影了。铁子骂咧咧回到家,开门不见翠儿,才觉得上了当。他追赶刘二,顾不得看住后门了,着实给翠儿找个机会逃走了。拴得住人拴不住人心,看来翠儿铁了心又跟刘二跑了!铁子跺脚大骂,真他妈的一对狗男女! 5.寻找不着变心的妻子逃离太保村的刘二和翠儿,不敢再在二人转班子里转了,他俩到七台河谋生,男的下煤窑,女的在街头摆小摊,每天赚钱糊口,日子过得紧巴巴。有时,翠儿就让刘二拉一段胡琴,她细细地听,委婉的旋律能提神,她动情地说,刘二啊,我要为你生一个崽儿,也让他学拉胡琴。刘二说,老婆啊,咱俩还是黑夫妻呢,不合法,有一个黑孩儿,咋落户口啊?翠儿苦笑,说都是我连累害了你!刘二说,甭没事儿搁拉嗓子,爱不是谁害谁!刘二想隐居起来,铁子就无处寻找他俩了,两口子可以安居乐业活下去,亲亲热热爱一回,这个打算真的不错。他们没有朋友,不出去寻找老乡,更不与老家联络,反正也没有谁值得牵挂了。刘二知道男人的责任,虽然懒散惯了,支撑家庭就得出去干活计,这时他吃得苦了,下煤窑出苦力,苦啊累啊也不在乎。下小煤窑挖煤很危险,塌方冒顶加上瓦斯爆炸事件偶尔也会发生。每当刘二下煤窑,翠儿都要在供奉的佛像前烧一炷香,保佑他平安回家。回到家再困再累,刘二也要为翠儿拉一段二胡,让她沉醉在美妙的旋律中忘却家乡。其实,家乡的呼兰河是翠儿的最爱,但刘二的胡琴就是呼兰河,流淌出让她神往的旋律。每当刘二上班,翠儿都会惦记得不行,望着挂在墙上的胡琴想心事。翠儿知道下矿井也很累,刘二快下班时,她守在门口眼巴巴眺望,直到见到刘二的身影,才放下心。刘二下班后哪儿也不去,回家与翠儿厮守,男的拉胡琴女的唱二人转,日子虽然清贫,却也自得其乐。过了两年清静日子,一天刘二从窑里回来,见翠儿喜气洋洋剪裁小衣褂,嘴里哼哼着“小拜年”的调调。刘二说,媳妇哇,啥喜事儿让你那么高兴啊?翠儿指着肚子说,有个小刘二在里边蹬腿儿想出来哩!刘二觉得意外,贴在她的肚皮,果然有了胎音。刘二心疼说,有喜了,你也别摆摊了,当心别累着。翠儿怀孕后,胃口不好,刘二便买来酸枣甜梨让她吃,让她开胃。一旦回到家,刘二屋里屋外忙碌,烧火做饭、侍弄翠儿养的花花草草草,反正家里的活儿全由刘二包揽下来。翠儿抚摸微隆起的小腹,满意地想,谁说刘二不肯干活儿?很称职的丈夫吗!空闲下来,刘二还要拉一段胡琴,说是胎教,莫不如说给翠儿听。刘二拉胡琴,翠儿变得格外安静,她枕在刘二身边,听着美妙的旋律,几乎陶醉了。刘二的指头在弦上跳动,就有神奇的音乐,确实让翠儿如痴似醉了。翠儿说,刘二啊,就是这把胡琴把我害苦了!刘二很是得意,瘦削的脸颊浮出笑纹。有了这把胡琴才有他俩的缘分,胡琴是月下佬是牵红线的信物!刘二把这把胡琴拉得更欢实了,好曲调一支接一支,翠儿愈加着迷了,忘记了和铁子的夫妻关系了。十月怀胎,终于到了分娩的那天。刘二当天正在窑下采煤,干得大汗淋漓。矿主按矿工出煤率计算工钱,多出煤多赚钱。刘二想到翠儿快生孩子了,喜形于色,挥汗如雨地干活,他想多多赚钱让她好好做月子。窑上有人喊刘二,说你老婆快生孩子啦,赶快送她去妇产医院!刘二没想到,翠儿说生就要生了!他顾不得换衣服,匆匆赶回了家,只见翠儿在床上痛苦折腾着,脸色苍白,裤子上血渍斑斑,眼看就支撑不下去了。刘二心急火燎一般,双手抱起翠儿往大街上跑去,拦住一辆出租车,喊着老乡,快帮忙!我老婆快生了!出租车停下,刘二愣住神儿,开车司机竟是太保村的韩小子。韩小子认出刘二,嬉皮笑脸地说,刘二,你拐跑了翠儿,还弄出孩子,你真行了!刘二也知道自己行为不齿,村里人恨他。情感上的事儿,谁又能说得清楚?刘二说韩小子你别开玩笑了,翠儿快生了,十万火急,快点儿开车。途中,翠儿高一声低一声呻吟着,浑身冒出冷汗。韩小子看一眼翠儿,想到铁子到处找翠儿快疯了的情景,心里很不痛快,你们把日子过得红火,抛下铁子受清风,实在不公平。可又见翠儿痛苦的样子,于心不忍,韩小子把车子开飞了,找到一家妇幼保健站,两个男人把翠儿抬下来,送进了分娩室。韩小子走后,刘二焦急地守候那里,亦喜亦愁,想到和翠儿过着漂泊的生活,游子无形,居无定所,本来就够困难的了,再添一个孩子,真是雪上加霜,不由心情压抑。忽然分娩室里传出婴孩响亮的啼哭声,有护士出来对刘二说,恭喜啦,是一个胖小子! 刘二便按照惯例送给报喜的护士五张百元大钞。本该在医院住几天,苦于没钱,刘二又不敢耽误劳作,只得抱起婴儿,搀扶翠儿回家了。翠儿知道刘二没有许多钱,抚养儿子过日子,哪儿不需要花销呢?翠儿强忍住产后虚弱的身子,一步一步往家移动。翠儿只觉得下半身一股一股地往外冒热乎乎的液体,她走得很艰难。刘二说,咱们再拦一辆车,把你送回去吧。翠儿苦涩地一笑:算了吧,快到家了!回家的次日,翠儿觉得身子乏,浑身发冷,口干舌燥想吃冰块。刘二说,那不行,我给你买只老母鸡熬汤补补身子。他端来老母鸡汤,发现她竟在婴儿的啼哭声中昏睡去。刘二吓坏了,咬牙从煤窑老板那里借来几千块钱,请大夫给翠儿治病。大夫经过细心检查,无奈地摇头说,病人得的是民间说的“产后风”,即产祷热,根本无药可医。刘二怔住了,疯狂般拉住大夫说,你快救救她吧,她跟我尽受罪了,不能就这样走啊!大夫纵有慈悲心怀,也没回天之术。那天夜晚,翠儿发烧,胸口憋闷,她用嘶哑的声音说,难受死了,刘二,拉一段胡琴,我听一听。刘二想,啥节骨眼了,他哪里有种心思呢!见翠儿渴求的眼神,心里不忍,他拉了一段“梁祝”,委婉如诉的曲调揉碎了刘二的心。当他停下胡琴时才发现翠儿已经死了,她的死相很惨,缺少血色的面颊像干枯的黄裱纸。婴儿不谙世事,饿得不断啼哭,刘二无法照顾婴儿了,满脸泪水盈盈。好心的邻居闻听翠儿死了,帮他照顾刚出生的孩子,刘二守在翠儿的尸体前,神经崩溃了,一遍又一遍叨念,真的对不住她!夜半时分,翠儿灵柩前的长明灯忽闪忽闪地若明若暗,刘二心里平静下来,接受冷酷的现实,便整夜守候在灵前,一遍一遍地拉胡琴给翠儿听,悲怆的旋律催人泪下。6.悲剧终于落下帷幕翠儿火化后,刘二仿佛做了一场噩梦,除了整天哭哭啼啼的婴儿,再就是翠儿的骨灰盒,上边镶着翠儿的照片,似笑非笑的表情让刘二感到内疚。假如在产房多住几天,不至于失掉翠儿。刘二想起翠儿平时对他的百般爱抚,他便流下了眼泪,流着泪又摸起胡琴,一遍又一遍拉起来。他拉的曲调翠儿都喜欢听,百听不厌。翠儿听他拉胡琴,会习惯抚摸长发,笑眯眯的,沉浸在音乐无边的快乐里。现在,翠儿已经不在人世了,想到她对他千般好处,刘二便愈加思念起翠儿,他的胡琴拉得也愈加疯狂了。接连几天,刘二不吃不喝不睡,胡子拉碴的,脸色铁灰,一直拉着胡琴,变得目光痴痴,人也痴呆了,任凭谁劝说他也无济于事。这天,刘二正拉着胡琴,悼念翠儿,想起翠儿与他恩恩爱爱的往事,伤心惨目痛不欲生。这时,他家的房门“呼隆”一声打开,铁子进来了。铁子一看见眼前的景象,马上明白翠儿不在人世了。铁子便拉住刘二的长发喊:“你还我的翠儿!你说,她在哪儿!”刘二默不做声,仿佛死人一般。骨灰盒上的翠儿照片,像是讥笑或微笑,看着两个男人在争吵。“人已经死了,争吵还有什么用?”刘二散淡的眼光充满了无奈。“翠儿是我老婆,她死了也要进我家坟茔地!”铁子不由分说,他把骨灰盒包好,装进旅行袋里。刘二觉得铁子脑瓜果然出了毛病,人已经死了,留骨灰干吗!又见铁子认真的样子,刘二心里软了,他享受着翠儿的爱,但不想让翠儿灵魂受到亵渎,总该要魂归故里。刘二说,你想要,罢了,我也不争。刘二说翠儿还生一个孩子,你要不要?铁子恼怒地说,那是你的种,我不要!铁子背起旅行袋直奔车站,他搭乘回家的火车里,依旧恨恨地想,这个刘二也太不够人了,把翠儿活活糟蹋死了!他鼻子酸酸的,翠儿在外奔波,也有好些年了,吃了多少苦头?翠儿这回终于回家了!铁子不会让亡妻流落他乡。列车咣当、咣当行驶着,铁子在单调的夜色里有些困了,不时瞟一眼行李架上了旅行袋,旅行袋里装有翠儿的骨灰盒,虽然铁子一直弄不懂翠儿为何背叛他,两口子也有几年平静的好日子。尽管翠儿做了任何男人都不会饶恕的事,但他不能让翠儿当无家可归的孤魂野鬼。夜色渐浓,铁子在单调的长途旅途中,眼睛耐不住困乏,渐渐地坠入梦中。曙色抚摸列车的时候,铁子突然惊醒,他下意识地望一眼行李架,发现他的旅行袋不见了!铁子大嚷说,翠儿、翠儿,你又去哪儿啦!铁子问旅客,谁拿走了他的翠儿?同车的旅客都很困惑,摇头称没见过什么翠儿。铁子找了一遭,没有找着旅行袋,他疑心小偷拿去后,见是骨灰盒,扔下了火车。铁子在一个小站下车,往回寻找他失落的旅行袋,因为那里面装着翠儿的骨灰,是他家族的女人。夜还是很黑,他跌跌撞撞地走,疯狂地念叨:翠儿、翠儿…… 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